＜推倒百合00：57＞

 

栗筠抓著手機以跑百米的速度衝往醫務室，因為剛剛在10：03時她收到了一封從未見過的電話號碼傳來的簡訊：

「白荷被人推倒了！她目前正在醫務室。」

猛然把門一拉開，校醫正在幫白荷處理額頭的外傷，醫務室裡還有美術社廖老師，栗筠完全沒想到要先跟師長問好，緊張問道：

 「白荷，妳有沒有怎麼樣？」

白荷一動也不敢動，只能轉著眼珠看向栗筠，擠出一絲苦笑：

「我沒事啦，只是小擦傷罷了。」

栗筠擔心的表情轉為憤怒：

「是誰幹的？」

校醫不待白荷出聲便向栗筠說道：

「羅栗筠，麻煩妳跟老師說一下，趙白荷她先留在醫務室休息觀察一下，等確定她沒有暈眩或想吐的症狀時，我就會讓她回教室了。」

栗筠轉向廖老師問道：

「老師，白荷她發生了什麼事？」

他皺著眉頭回答：

「剛剛我在辦公室聽到隔壁的美術教室傳來一聲巨響，我放下手邊工作進去看時，發現趙白荷一個人跌坐在地上，她可能是被石膏像打傷頭了，我就趕緊扶她來醫務室。」

她繼續問道：

「……白荷去美術教室？剛剛老師是要她去幫忙搬石膏像嗎？」

老師則是一臉疑惑：「沒有啊，我並沒有叫她來。」

栗筠面向白荷時，「噹噹噹~~」預備鐘響了，時間是10:05，白荷對栗筠說道：

「栗筠妳先去回教室啦，記得幫我跟老師說一下。」

看著她欲言又止的表情，知道再追問下去場面可能會有些難堪，轉身拉門同時說道：

「那……妳好好休息吧，有什麼事，」

栗筠刻意重複說道：

「有什麼事就傳簡訊給我，上課時我把會把手機調成靜音。」

白荷對她笑笑揮手。

栗筠往教室方向走了幾步，不過思考一下立即停下腳步，轉身往美術教室方向走去，她邊走邊打手機，接通她立刻霹霹啪啦說道：

「副班長，趙白荷她跌倒受傷，我現在正在醫務室陪她，幫我跟老師說一聲！」

也不等對方的回應或抱怨，栗筠馬上把電話掛了，她知道自己是個霸道的班長，但是有絕對 自信老師跟同學原則上還是會挺她的。

其實栗筠現在的心情是既生氣又懊悔，因為認為自己得負上大部分責任。

栗筠不是什麼運動健將，但是就她帶領學校辯論社贏得全國高中組亞軍、幾篇散文刊登在各大報文藝版，還讓教育局的督學致電到校要求公開表揚她的等等豐功偉業，足以證明她在學校是個風雲人物，校內的男生以及校外的男生對她有著高度興趣，甚至有好幾個女生也寫信給她表達愛慕之意……

但是，她愛上了趙白荷。

現在自己回想起來也挺好笑的，剛入學時之所以會注意到她，只是因為栗筠的老家在台南白河、而且「白荷」又音似「百合」，栗筠當然也知道百合隱藏的涵意，為此，她不自覺地踏上
與其他女生不同的感情道路。

然而，白荷的個性跟栗筠完全相反，大家一般刻板印象中「在角落很文靜挺乖巧神經大條的美術社女孩」完完全全就是在形容她；當初粟筠跟白荷在一起峙，在校內也算是一件重大新聞，說來民風漸開大家見怪不怪，但是對於女生愛女生這檔事，男生得不到的就嘴賤，但是再怎麼毒舌依然辯不過栗筠的三言兩語。

但是，栗筠就曾目睹白荷在美術教室被兩個曾經寫信給自己的女生給欺負，撕掉她畫的水果靜物素描，同時也警告她早點跟栗筠分手，栗均在高調表達對白荷的感情時，似乎忘了把大家對她們兩異樣眼光會對未來影響給考慮進去。

越想心情越鬱卒的她已經來到美術教室門外，手機螢幕顯示的時刻是10：08，裡面似乎傳來沙沙聲響，她打開一看，一個女生正在打掃地上的石膏像碎片，角落躺著一尊沒有胸部及底座的戰鬥女神維納斯。

那女生轉頭一看，笑笑對她說道：

「是栗筠啊，怎麼了嗎？」

栗筠知道她是美術社的社長劉心維學姐，平常跑來美術社團找白荷時，學姐對自己還有她都 很照顧，也知道她從國中就是白荷的直屬學姐，所以即使伶牙俐齒也不敢對溫柔的學姐造次， 剛開口想問些什麼，但話在喉嚨打轉後，換了個方式說道：

「沒有啦學姐，我剛才去辦公室交資料，不過白荷她好像有來美術教室，我來看看她還在不在，想跟她一起回教室。」

她則是低頭專心掃地：

「我不知道她有沒有來耶，剛剛是廖老師要我來清理掉在地上石膏像。」

「廖老師是什麼時候請學姐來清理的?」

心維揚起手腕看錶：

「十點剛過吧，我記得很清楚，因為我剛打開手機廣播收聽ICRT的整點新聞時，老師就來我教室找我，也沒說是跟白荷有關的事。」

學姐應該是在10：00到10：05這時間，也就是事件發生之後才進來美術教室清理，10：03時簡訊提到的事她當然不知道。

「快上課囉？妳還不趕快回教室？」

心維溫柔的催促讓栗筠有些不好意思，離開前同時問道：

「學姐不回教室嗎？」

「這節也剛好是廖老師的課，只是不會用到這裡，他請我打掃完再回去就好。」

栗筠離開教室再看了一下時間，現在時間10：09，她想到了那兩個曾經跑到美術教室的女生，其中一個的教室正好在樓下相對位置，栗筠加快腳步下了樓梯，轉個彎到了教室門口，卻發現裡面只有兩三個人……而且，他們都穿體育服裝，一個女生正要離開教室，栗筠順勢問她：

「請問一下，李儀芳在嗎？」

那女生指向遠處一個往操場方向走去的女生背影：「她在那，要我幫妳叫她嗎？」

「不用不用，想問一下，剛剛你們下課時……在幹嘛？」

她一臉狐疑：「在幹嘛？所有女生都關在教室換衣服啊？」

「你們是幾點開始換衣服的？」

「九點五十分下課鐘聲一響，我們就把男生都趕去廁所，女生就一起換到剛剛預備鐘響。」

「那個李儀芳也跟妳們一起在教室嗎？」

「是啊，她在我前面換衣服的  」

看來09：50到10：05這段時間，李儀芳不可能會到美術教室對白荷動手腳，何況還有人作證她在自己的教室；而那時栗筠拿著全班的問卷調查表準備去導師辦公室、離開教室前有注意到牆上的時鐘顯示09：51，也就是說白荷是在她離開後跑去教室。

她是一個人去還是有人陪她去？是忘了東西、還是被某人叫去了？

「噹噹噹~~」上課鐘聲響了，時間10：10，栗筠對她笑笑：

「抱歉沒事了，謝謝。」

她背向仍一頭團霧水的女生邁步離開，栗筠想到的是另外一個女生：何碧文。

現在時間10：11，反正是要蹺課了，但是要不要去質問也是個問題，因為她在走廊下看到隔著一個小花圃的對面正是何碧文的教室，她在裡面準備上課，她們老師剛進去。

栗筠嘆了一口氣，走到花圃中，幸好這裡有個角落還算隱密，栗筠拍拍角落的石椅順順裙子坐下來，再拿出手機，螢幕顯示有封簡訊，是白荷傳來的：

「為什麼妳沒回去上課？」

栗筠按著螢幕，一字一字地回覆：

「我要查出是誰傷害妳的，是不是上次那個何碧文？」

傳送！

栗筠抬頭看上三樓的醫務室，廖老師已經離開，表情嚴肅地在走廊上往心維學姐她們班教室方向前進。

再次低頭，又一封簡訊：

「沒這回事，是我自己跌倒受傷。」

「妳跑去美術教室幹嘛？還有，有人傳簡訊給我說妳被人推倒，這表示妳或他其中有一個人說謊。」

再傳送！

栗筠再次嘆了口氣，腦袋不停地打轉，因為老師沒有要她去教室幫忙，到底她為何去美術教室？雖說極有可能是老師拜託心維學姐後，她又找白荷一起清理教室的碎石膏像……不過也不對，按照老師的說法，石膏像碎掉的同時白荷是在現場，心維學姐是後來被老師叫去清理，兩人在教室出現的時間是錯開的。

難道真的是老師要白荷過去的？只是從剛剛在醫務室時裡老師的表情，清楚傳達出他完全不知情的訊息。

排除了一些相關人士，栗筠暫時得到兩種答案，一種是柯碧文假借老師的名義要白荷過去教室，然後推倒她害她受傷。

另外一種，就是白荷背著栗筠跑去美術社跟某人約會，不小心受了傷。

說真的，栗筠心裡期待的是第一種答案，因為上次她只是出面口頭斥責那兩個女生而已，這次絕對不會放過她！

栗筠回想當初那兩人寫信給她時一口回絕表示對她們沒興趣，或許兩人由愛生恨但不敢對栗筠如何，只好轉向對白荷下手來發洩被用的鬱卒心情；但是，栗筠還是看不起這種一點都不光明磊落的行徑！

話說回來，若事實是剛剛想的第二種答案……栗筠覺得自己會受不了！

拿起手機一看，白荷傳來簡訊：

「妳為何不相信真的沒那回事？我只是去拿我的鉛筆盒而已，這本來就跟任何人無關。」

栗筠飛快地回覆：

「妳的一切都跟我有關，因為我是真心誠意的喜歡妳，所以，請告訴我真相吧？」

傳送……這次她遲疑了好久，才緩緩按下確認鍵。

再低頭看著時間，現在時間是10：21。

說真的，栗筠大可以再跑回醫務室跟白荷當面對質，但是除了難堪，栗筠檢討了一下，真的能夠得到什麼嗎？她參加辯論賽辯贏對手可以得到獎盃獎金，但是跟白荷辯呢？從兩人一開始相處到現在，兩人一有爭執時，都是白荷聽從栗筠的話，也讓她對自己表現出的死心塌地的模樣。

感情是辯出真相後就能、亦或說才能贏得的嗎？

她絕不希望白荷只是因為自己很厲害兩人才會往一起，不然辯論比賽冠軍得主不是更厲害嗎？甚至栗筠還真的打從心裡佩服那個長相比自已還普通十倍以上、但是說起話來慢條斯理卻鏗鏘有力的對手呢！

呆了一會兒，再次拿起手機一看，白荷傳來簡訊：

「真相只有一個，那就是：我也確確實實喜歡妳，我只愛妳一個人。」

字句是甜蜜的，栗筠嚐起來卻很心酸，她可以很肯定自己很愛白荷，但是該如何透過對方的言語來得知她也是真心的呢？

這就是真相？

栗筠猛力搖頭，不管真相如何，白荷受傷是事實，她一定要抓到兇手行！

10：32時，栗筠有機會了，她透過花叢看見教室內的柯碧文站起來向老師說了些事，然後出門往廁所方向過去，栗筠見狀趕緊跟了過去，至於白荷剛剛的簡訊，她決定要親口回覆。

碧文推開門時，看到栗筠背靠在洗手台前，同時也在鏡中看到自己臉上的驚訝與尷尬，不用猜也知道栗筠是專程來找她的：

「呃……有事嗎？」

栗筠知道如果是在三十分鐘前，自己眼中的怒火可以把人燒到糙揮搭，不過，現在她決定把溫度稍稍調降……先降個一度就好：

「剛剛下課時，妳人在哪？」

她有些疑惑，不過還是回答：「福利社吃東西啊，怎麼了？」

福利社跟美術教室間有兩棟校舍的距離，不過栗筠還是繼續提問：

「是幾點到幾點的事？」

她有些不高興了：
「就剛下課沒多久……我哪記得住詳細時間啊？」

看見栗筠有些欲言又止，碧文直接了當說道：

「自從那天在美術教室被妳罵過之後，每次看到妳或是趙白荷，我都會避得遠遠的。」

「……我只是不喜歡大家有事為何不衝著我來，反而要去找趙白荷的麻煩而已。」

碧文有些臉紅，偏過頭說道：

「奸啦坦白講，其實我現在還是喜歡妳，但是妳喜歡的人是她，我也只好祝福妳們了。」

「真的祝福嗎？」

「不然咧，我繼續破壞妳們並不會讓我得到幸福或快樂吧？」

栗筠楞了一下，轉頭想走出廁所時，碧文繼續說道：

「但是我也佩服趙白荷的勇氣，我就是因為做不到，所以那時候我才會很嫉妒她。」

「怎麼說？」

碧文正眼看著她：

「因為妳太耀眼太熱門了，在妳身邊的人得承受多少壓力或是冷落，即使我可以跟妳在一起，但要是時間一久我肯定受不了。」

「何碧文……謝謝妳。」

「？謝我什麼？」

栗筠撇下很明顯不知道來龍去脈的碧文，再次回到花圃中坐了下來．回想剛剛碧文所說的，其實某部分也沒錯，多少人瘋狂追逐明星偶像都只是一時的熱情，等風潮一退之後，大家還是會選擇平凡平淡……

「？！」

猛然抓起手機一看，並沒有白荷的簡訊或來電，但那不是栗筠所在意的事，而讓她驚覺到的，是她一開始弄錯方向了。

時間10：48，栗筠來到了門外，拿著手機針對某封簡訊回撥電話，門內傳來一段音樂後隨即沒有聲響，但是栗筠也沒有把手機拿起來接聽，只是緩緩地把門打開，見到心維學姐背對著她坐在一座畫架前，上面的畫板裡是一張白荷的人像素描。
栗筠一步一步緩緩走近，開口說道：

「學姐妳太會演戲了，害我以為我是來到話劇社教室了。」

心維轉過頭來，此時栗筠才發現她兩眼紅腫，但還是微笑說道：

「妳比我還會演，而且遠比我更狡猾，剛才進來時還假裝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
「一開始我是真的不知道……應該說，我是百分之一億都不會想到最有可能的居然是妳。」

她兩手一攤：

「既然妳要裝糊塗，我想我就試一試妳，看妳是否有那種資格。」

「什麼資格？我不懂。」

「妳憑什麼搶走我從國中就開始守護的人。」

栗筠冷笑：「那我夠格了嗎？」

心維語氣依然平和，但是眼神轉為憤怒：

「誰都沒有資格……但是我只能說，妳很幸運，是白荷看上了妳。」

「請學姐解釋「幸運』的含意。」

她嘆了口氣，緩緩說道：

「剛剛下課前我傳簡訊給白荷說有重要的事要跟她說，並請她別跟妳講，然後，她到了這裡之後……」

栗筠發現到心維雙頰飛紅，不過心維注意到她正看著自己時，把頭偏了過去繼續說道：

「……反正就是我不小心碰到了石膏像，她為了保護我，結果就被碎開的石膏塊給割傷。」

栗筠暫時還沒回應，不過心維斜眼瞪向她：

「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要傷害她的，事情發生時的聲響，白荷就是知道在隔壁辦公室的廖老師一定會聽到而跑過來，她便要我先趕快離開教室，而且叫我別告訴任何人。」

說到這裡，心維的淚水在眼眶打轉，她吞了口水繼續說道：
「妳被這麼體貼會為別人著想的女生愛上，那還不夠幸運嗎？」

「妳還隱瞞了一些事。」

「……並沒有。」

「剛剛在美術教室時，妳跟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？」

 心維看著栗筠，瞬間整個人崩潰淚流滿面，哽咽地哭著：

「栗筠……我求求妳……妳已經完全擁有她了，妳已經夠資格了，別再問我到底……不要讓我更難堪了好嗎？我求妳……」

栗筠突然一陣鼻酸，但是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，只好轉身靜靜離開，踏出美術教室門口的那一刻，下課鐘響了，時間11：00。

她也顧不了身後門內傳來啜泣的聲音，漫步走向醫務室，拉開了門，看到白荷坐在床上低頭握著手機，一看到栗筠進來便淚眼說道：

「我……我還以為妳不想回覆我了呢？」

栗筠坐到床沿，輕輕地撫摸白荷的臉龐：

「傷口還痛嗎？」

「根本就只是小傷口，連縫都不用縫啦。」

她看了看栗筠，然後低下頭來繼續說道：

「我就跟妳說我是不小心跌倒撞到石膏像受傷，妳偏不信，我還能有什麼辦法。」

栗筠認定再追問下去也沒有意義，心裡知道即使白荷保護著學姐但愛的人依然還是自己那就夠了，心裡突然慶幸自己愛上了一個善良的女孩……

她緩緩靠近白荷的臉龐，輕輕地在她雙唇琢了一下，深情對她說道：

「我相信妳給我的真相。」

「咳咳！」

兩人嚇了一跳，栗筠轉頭發現原來校醫從剛才就靜靜在布簾後而整理藥包，校醫望了一眼說道：
「這裡還是學校，請稍微汪意一下自己的身份還有言行舉止。」

 兩人同聲：「校醫對不起。」

「年輕真好。」校醫笑著丟下這句話後，低頭繼續忙她的事。

嘻笑了一下後，栗筠拉著白荷的手說道：

「我問妳，妳應該知道我當初喜歡上妳的埋由吧？」

 一聽到這，白荷馬上鼓起腮幫子唸道：

「妳還說咧！什麼『妳的名字跟我故鄉老家地名很像』，這啥爛理由啊？」

當然還有其他理由讓她愛上白荷，大部分是優過於栗筠的性格，只是她不好意思說出來而已，反問道：

「那個……妳從來沒有跟我說過妳喜歡我的理由，我想聽聽看。」

「絕對不是因為妳的才華。」

雖然她斬釘截鐵的答案自己心裡早已有數，但栗筠還是有些失落：

「啊不然是什麼?」

「根據從我們認識、相處到現在的互動模式以及種種跡象來看……

白荷對栗筠露出甜甜一笑：

「妳就試著推理看看吧？」

 

 

 

 

＜推倒百合00：57．完＞